本文原载于《中国电力企业管理》,作者李天娇 ,经授权转载。
“算力需求正呈指数级扩张,单一环节的效率改进难以抵消算力规模扩张带来的用电增量,算电协同需要从年度总量核算走向逐小时物理绿电匹配。”在近日举办的第23期电力低碳保供研讨会上,北京理工大学管理学院教授王博直言当前绿色算力发展的现实痛点。随着大模型产业快速崛起,全国智算、超算集群加快布局,算力用电规模持续快速抬升。数据中心不再只是被动的用电负荷,如何打通代表电力的瓦特流与代表数据的比特流之间的价值闭环,在算力高速扩张过程中兼顾绿电目标落地、电网运行安全与产业发展成本,成为与会专家重点剖析的现实命题。
图源:Yuan/NRDC
算电协同呼唤小时级物理匹配
当前算力需求呈现指数级扩张态势,仅仅依靠单一环节能效提升,已经难以抵消算力规模膨胀带来的用电增量。王博提出,算电协同需要从空间、时间、技术、市场四个维度系统推进。空间层面破解算力需求与清洁电力供给逆向分布的现实矛盾;时间层面协调算力稳定负荷与风光间歇性出力,化解算力设施、电力工程建设周期错配难题;技术层面贯通算力侧、设施侧与电网侧接口;市场层面推动电价充分体现电力资源稀缺性、碳成本以及绿色价值。
依托全国31个省份全年8760小时的规划模拟框架,研究得出,仅靠优化算力选址,最多能够降低约30%的总排放,减排存在明显天花板。王博着重提示,服务器硬件服役周期漫长,一旦大规模部署低效设备,将在未来数年持续产生超额碳排放,形成难以扭转的“碳锁定”,而设备迭代替换的减排与降本收益,主要集中在项目建设早期阶段。
国网能源研究院企业战略研究所所长郑海峰则从市场机制层面给出思路:“算力中心用电具备量大、集中、高可靠性、追求绿色的鲜明特征,算力侧看重稳定、绿色和成本,电力侧关注安全、灵活和高效,二者需要依托市场完成价值对接。”他指出,中长期市场可以锚定基础购电成本引导算力选址;现货市场分时分区价格信号推动柔性算力任务向低价、绿电富集区域迁移;辅助服务市场在给予负荷调节收益同时,落实“谁受益谁承担、谁扰动谁负责”原则疏导系统安全成本,最终构建“电价引导算力、算力调节负荷、负荷影响市场出清”的运行闭环。
算力调峰存在客观能力边界
市场普遍期待数据中心成长为电网的柔性可调资源,但算力业务对服务连续性的硬性要求,决定了其调峰能力存在先天约束。不少观点乐观认为算力负荷可以实现大规模深度调峰,但从企业试点实践和专家研判来看,算力可调潜力有着清晰的现实边界。
腾讯碳中和高级顾问、亚洲开发银行前首席能源专家翟永平分享了内蒙古赤峰零碳园区试点实践,园区依据绿电供给、价格动态调度部分算力任务。“现阶段试点更多体现数据和验证价值,实际可调规模仍然有限。数据中心难以像传统工业负荷一样提供大深度调峰能力,未来需要以更多实测数据识别可迁移任务、响应边界和成本收益。”他强调,保障业务连续稳定是数据中心第一要务,所有调节动作都不能损害用户服务质量。
不同算力业务的调节能力分化显著。“训练任务持续时间较长,可避开夏季尖峰并向低谷季节安排,离线推理和数据批处理也有一定日内调节潜力,实时预警、工业互联网等在线推理任务的调节空间则较为有限。”王博进一步拆解不同算力任务的适配场景。同时她提到,大量算力中心采用租赁运营模式,运营商无法直接干预租户任务,需要依靠隐私保护计算等技术,搭配差异化服务,打通运营商与终端用户之间的激励链条。
“算力负荷规模较大且对电压波动敏感,非计划脱网和恢复可能冲击电网。”国网能源研究院原副院长胡兆光重点强调电网安全底线。他介绍,团队开展多智能体仿真试验,在电压扰动场景下,系统可毫秒级响应,约2秒完成设备恢复,规避大规模集中脱网风险。但这套AI协同调控方案的通信时延、现场控制逻辑,还需要在真实工程场景进一步验证。在他看来,算电协同也服务于我国人工智能产业竞争力建设,电网、电厂、算力中心应当构建风险共担、收益共享的共同体。
算力布局应规避绿电履约形式化
算力西移、绿电东送是优化全国算力电力配置的重要路径,但电力规划设计总院能源科技创新研究院高级工程师张盛提醒,不能简单复制西部建设模式。“高密度、非实时交互业务更适合向西部迁移,低时延实时推理及工业互联网业务则更适合靠近东部负荷中心。项目落地不能只依据宏观资源测算,还要评估容量电费、接网条件以及当地风光资源的实际可开发量和互补性。”张盛表示,部分西部地区剩余资源开发条件已经变化,全生命周期电价、电网支撑能力和真实资源禀赋应成为布局的重要边界。
如今国家算力枢纽节点已经设立硬性指标,算力中心PUE不高于1.2,绿电消费比例达到80%以上,数据中心低碳转型从鼓励引导转向刚性强制。NRDC清洁电力项目副主任黄辉指出,应当留意一些主体单一依靠绿证“纸上完成”绿色指标的现象。“建议因地制宜落地‘物理消纳为主+绿证交易补充’的算力中心绿电约束性履约模式,逐步推行供需分时匹配与空间可达为主的实质性消纳。”另外, 他还建议依托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建设契机,打通算网与电网数据和调度通道,实现多时空下算力、电力双向精准适配。
“算力用电总量的保障总体不存在根本性困难,真正需要重视的是高比例绿电目标如何落实。数据中心支付能力较强,如果主要依靠市场采购绿电或绿证,可能挤压其他高耗能行业获取绿电的空间,并造成行业间成本负担不均衡。”正如厦门大学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林伯强所言,这是国内算电协同推进过程中必须直面的现实课题。对此应当优先鼓励绿电直连,将市场化绿电采购和绿证作为补充,同时提高对数据中心用电增长的预测准确性,让数字经济发展与能源低碳转型协同并进。
